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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手艺人的温暖

更新:2019-02-21 15:39:46       来源: 达州晚报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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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   编辑?#21495;?#23706;月

□李晓

我说的他们,是一群快要消失的老手艺人。我要趁早凝望一下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,用目光把他们投影在记忆的黑白天幕上。

记得那些年,我刚来到一座城,打开城门的钥匙,其实是他们交到我手上的。是他们,亲人一样,让我感受到一座城柴米油盐鸡飞狗跳的市井烟火生活。

如果说一座城有体温,或许也是他们用手捂热的,如老母亲为你准备好的棉被,温暖着潮湿岁月里的生活。那些年的城市,火柴盒子一样矮墩墩的温厚楼房,面饼一样摊在城市的地盘上,城市的天际线,远没有今天这么高,天际线上,晨昏之间,有他们诚实的贴近大地的身影,艰辛谋生的身影。

我说的他们,是一群快要消失的老手艺人。我要趁早凝望一下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,用目光把他们投影在记忆的黑白天幕上。

那些年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吃饭,我还听得见?#21592;?#21518;打饱嗝的声音。家里一口大铁锅、一口锑锅(现在称铝锅)这些家什用久了,好比母亲悄然升起的皱纹,锅也一夜之间老了,?#28909;?#26377;了一个小洞,也舍不得丢。楼下,正好有补锅匠路过扯着嗓子喊:“补锅哟,补锅哟!”或者,补锅匠就在一条小巷子深处,一条大黑狗吐着舌头正陪伴那戴着老花镜的补锅匠。把坏了的锅碗瓢盆交给补锅匠,补锅匠们往往有一个连着风箱的小炉子,他们用神奇的“铁水”就把锅碗瓢盆的小洞给牢牢焊住了。我还是单身汉那年补的一口锅,用了五毛钱,是巷子里的王大爷补好的,他从老花镜后面眯缝着眼睛对我说:“你就随便给点吧。”王大爷的蜗居里,堆码着这条巷子里人家?#32654;?#30340;锅碗瓢盆。我顿时感觉,这大爷的家,就是一个小小的五金铺子。

来自乡下的罗老头,去年去世了,享年87岁,我送了一个花圈去悼念,其实也是?#38236;?#19968;个老手艺人的离别。我们来看看罗老头当年是怎样补锅的。只见他熟练地拿起一个铁锅,用?#35805;?#38180;子在铁锅周围一阵乒乒乓乓地敲打,?#21592;?#30475;清铁锅裂缝到底有多长、多宽。别以为罗老头这样的?#20204;?#25171;打很容易,其实潜藏着好多?#35760;桑?#25970;打最为用心,如果敲打不细致,锅就补不好,容易漏水,?#35805;?#19981;学个三五年是?#22278;?#20102;这碗饭的。敲打完毕,罗老头端起铁锅,对着亮光仔细查看了一遍。铁锅有没有?#25226;郟把?#26377;多大,先做到心中有数,然后再确定怎样修补这一口烂锅。补锅的时候,事先将一块蒲灰的布垫子铺在左手上,再拨开炭火,用一只小勺子舀出坩埚里熔化的铁水,通红的铁水象一个小球在掌心的石棉布上滚动,这时他迅速抓起铁锅将?#25226;?#23545;准铁水放上去,然后敏捷地用一个圆柱形的布墩将穿过?#25226;?#30340;铁水压扁、磨平。待冷却后,再用一块砂石将补的疤痕细细打磨。主人接过铁锅一看,只见锅底外敷了一块补疤,锅面却非常平整,毫无一点修补的痕迹。罗老头,我向您致敬!

还记得那些年城里乡下孩子的零食吗?当然得有爆米花了。一条巷子里,突然响起“嘭”地一声,?#36335;?#26159;那些年黑白电影里,民兵们埋的炸鬼子的地雷响了。?#36824;?#19981;是地雷,这是在炒爆米花。炒爆米花的师傅系着一条发黑围腰,炉火熊熊中,摇着一个圆滚滚的黑鼎罐,罐上有一个气压表,时候一到,师?#24403;?#23558;滚烫发红的罐子架在板凳上,用一个麻布口袋笼好锅嘴,一下撬开锅盖,“嘭”地一声巨响炸开,浓浓的蒸汽四下散开蒸腾,用大米、玉米制作的爆米花诞生了。奔跑吧,童年,风中还飘着那些年爆米花的香气,那是大地赐予童年的美食,也喜悦着我们盼望节日降临前的日子。

一粒粒大豆,是怎样成为雪白豆腐的?那些年城里的老豆腐,哪家打豆腐,一个院子里也闻得到豆腐的清香。一个“打”字,赋予了豆腐许多情感,那可是纯手工制作出来的豆腐。先是大豆的浸泡,再是石磨的碾磨,然后经过纱布的摇动过滤,渗出豆汁精华,把这些细腻白色的浆液在烟雾腾腾中下锅制作,用石膏粉一点,蛋白质和石膏相遇后发生胶凝作用,舀入磨具里等待成形,完成了大豆到豆腐的绝妙蜕变。还记得吗,巷子里打豆腐的刘奶奶,把打出的豆腐摆上小摊出售,很快抢光。打豆腐的老奶奶,我10多年就没看见她花白头发的晃动了,还是她的小孙子告诉我,老奶奶1998年就躺在床上安然离世了。

铁?#31216;?#23376;里,煤炭火燃得呼呼生风。煤炉上,铁匠师傅把燃得红彤彤的铁拿?#25945;?#26550;上锤打,我记得铁匠师?#30340;?#33011;膊上鼓起的腱子肉,一团一团呈疙瘩状,那是铁匠师傅们留给我的面容,没有足够的力量,就不要去当铁匠。铁磨铁,磨的也是岁月,铁打铁,打的也是意志。我还记得城里一个同学的母亲,是一个女铁匠,有天陪他去铺子里看他母亲打铁,她用一张汗帕子擦着滚冒出来的汗珠。我记得同学的母亲打铁时,突然歪过头来教训了他一句:“娃娃你好好读书啊,不然长大了就跟我学打铁。”

知道光阴是怎么流逝的吗?就是在一针一线的缝缝补补?#26032;?#25481;的。那条青苔覆盖的老巷子里,修鞋师傅就那样专注而安静地埋着头,手工或者小机器?#32447;者者?#22320;飞针走线,修鞋、补鞋、涂胶,就这样日复一日坚持着,他们甚至把一辈子的美好年华,都灌注在那?#35805;?#25226;磨得锃亮的剪子和刀片上。

那些年城里的一些剃头匠,是走街串巷上门服务的。你看姜大爷,躺在?#35805;?#26885;子上,多舒服的表情啊,他正被剃头师傅刮着胡子。只见剃头师傅在一块黑胶皮上擦了?#32451;?#20142;的剃须刀,?#21273;帕?#39050;下巴的方向?#21543;成成場?#21038;去,就换来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。可不要认为剃头师傅就是剃头,还要?#25237;?#26421;、剪鼻毛、清眼目、修整胡须、放髓(敲打脊椎)以及头、面、?#22868;?#37096;的按摩。我一个朋友的爷爷,是城里一个剃头师傅,三代人都是这个职业,他爷爷留给家里的?#30460;錚?#23601;是一个剃头箱子,箱子里,有剃头的剪刀、推子、梳子?#28909;?#37096;?#19968;鎩?/p>

“磨剪子哟,戗?#35828;丁?#37027;些年在城里午睡后醒来,就听到这些熟悉的?#27721;取?#36825;是磨刀匠来了,院子里的人,都?#35759;?#20102;的、缺了口的?#35828;都?#20992;拿到磨刀匠那里去磨,这些行走于城市“江湖”的磨刀客们,在专用的磨刀石上嚓嚓嚓磨着,?#35805;?#30333;?#32451;?#21033;的刀,又开始发挥它们的作用了。

一想起那些年的?#20204;?#31958;,梦里醒来还在流口水。“?#20204;?#31958;”,也有?#23567;?#21486;叮糖”的。将发芽的谷子、麦子磨成浆,用火烧煮,沸腾中不停搅拌,到了一定火候,糖水变稠变黏,最后凝结成块,便是黄灿灿的一整块香喷甜美的糖了。在那些年的城里,担着“?#20204;?#31958;”的师傅,用?#35805;?#23567;锤子?#27809;?#19968;块楔形的尖刀,把糖分成小块出售,所以?#32433;?#23601;叫它“?#20204;?#31958;”好了。我在乡村的一个堂叔,来城里租了房子,就是卖“?#20204;?#31958;”的,他就凭这点收入,把两个儿子供养上了大学。

知道吗,这些民间的画师,用糖球在一块板子上点滴滚动,就活脱脱出现一幅画了。这些?#30116;?#30011;”的原料,?#35805;?#26159;由红、白糖加上少许饴糖放在炉子上用温火熬制而成的,绘制造型时,由糖画师用小汤勺舀起溶化了的糖汁,在板子上飞快地来回?#34903;?#30011;出造型。这些画,发出甜甜的味道,真是赏心悦目。我还记得县城里那年有一个?#30116;?#30011;”的民间高手胡老大,那是一个美鬓公,一看他那雄壮的体魄,满脸络腮胡子,真有一种美院画家的派头。我还记得胡老大有一幅?#30116;?#30011;”:一匹骆驼走在沙漠上,前面天边一个隐约的小点点。胡老大说,那个小点点,就是他自己。

1988年,在城里机关工作的我爸,买了一块?#21543;?#22478;”牌手表,他走在路上,时不时抬腕看一下手表,如我刚买手机那年,在人群中掏出来给人大声打电话说我在去喝酒的路上,有明?#36896;乓?#26174;摆的表情。但有天,我爸的手表坏了,失魂落魄的表情,也如我而今没带手机看微信的神情。我把爸的手表拿到二马路修表的蒋师?#30340;?#37324;,蒋师?#30340;米?#25918;大镜照了一下,很快摸清了表的“脉”,原来是一个小零件坏了,不到半个小时就修好了表。一块表,有的有上百个零件,如头发丝那么细,蒋师傅也没有厂家的图纸,还是小学?#24149;?#20182;到底是怎么看清的呢?用而今的话说,我要?#24179;?#24072;傅这个修表人也为“牛人?#34180;?/p>

城里绣花的张老头儿,也算是一个“达人”了。绣花的张老头儿,活了89岁。我认识他那年,?#27982;?#37117;发白了,远远望去,如一层薄霜覆盖。张老头儿坐在一张小板凳上,飞针走线绣花,他居然不戴老花镜,他在鞋垫上绣花,一朵朵牡丹跃然而上,他在布上绣马,一匹奔跑的马,鬓毛飞舞,活灵活现,栩栩如生。张老头儿给儿孙们绣了多少鞋垫、花布,而今留下来的还有一些。张老头儿的孙子说,想爷爷,就拿出爷爷绣的花看一看,摸一摸,那里,还有爷爷的掌纹呢。

我?#21273;牌镜?#30340;?#37027;椋镜?#36825;些濒临消失的老手艺人们,是他们,让一座城,摇曳着古老的?#24149;穡?#35753;这个工业化的时代,依然有手工的温暖,有民间的地气袅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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